《与艺术沾边 》第245篇 · 美好的怪人

虚极子按:世上有三种人创造了一切美好之事:贵族创造了美好的生活方式;农民创造了美好的故事与信仰;艺术家创造了其余的一切。

19世纪的基督教在欧洲遭受重创,1836年西班牙国王颁布了《充公法案》,没收了教会数百年以来积攒的财富和土地。与此同时,城市化进程令天主教的依托基础“农村”变得日益凋敝,愚昧且贫穷的农民经常打劫教堂里残留下来的法器和艺术品,甚至会毫无来由地摧毁古老的教堂建筑。政府和庸众合谋的大肆破坏激起了天才心中重建的冲动。

▲ 圣家堂

▲ 圣家堂

你们能毁坏的,我必兴之!”正是这一冲动怂恿着高迪接过了圣家堂的修建任务,并为之付出了43年的光阴。然而,这座建筑和他以往的其他作品差别甚大。虽然按照高迪的遗愿,圣家堂会在建成后进行全方位染色,但它的冷峻依然给观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 圣家堂东立面的雕塑——“生命之树”,隐约可见“树”已染绿色

▲ 圣家堂东立面的雕塑——“生命之树”,隐约可见“树”已染绿色

 

深究起来,圣家堂的压抑而威严的风格与高迪的“救赎”信仰不无关联。圣家堂的全称是“神圣家族的赎罪圣殿”,要旨恰恰在于“赎罪”这一概念。高迪希望巴塞罗那人、加泰罗尼亚人、西班牙人以及一切天主教教徒齐集于斯,依偎在这座圣殿的周围,为人类犯下的“现代性”罪恶忏悔赎罪,乞求上帝的宽宥。为此,高迪曾在1894年尝试进行为期40天的斋戒,希望模仿基督代替人类受罚。虽然这场疯狂的禁食运动在神父的劝说下仅维持了两个星期便结束了,但高迪依然原教旨式地坚持认为:现代社会的大众应为科技爆炸和发现新大陆所造成的“个人狂妄”而赎罪。他相信,民众的激进政治以及与此相连的艺术激进主义最终会把人类推向毁灭的边缘。

▲ “受难立面”的雕塑——“瞧,这个人!”(Ecce homo)

▲ “受难立面”的雕塑——“瞧,这个人!”(Ecce homo)

 

由“妄人”组成的人群是各种孤独事物中最孤独的。人越多的地方,良知越稀缺。比起群体,我更相信个人行为。个人化的生活可能看上去有些怪诞孤僻、寂寞无聊,但只有寂寞到逼迫人不得不去思考的寂寞才是真正的寂寞。高迪幼年时病魔缠身,少年时家人辞世,青年时挚友暴毙,他终生未娶、膝下无子……高迪的寂寞不再是纷扰的尘埃,而能沉淀为丰饶的土壤,萌发出一丛丛绚丽的艺术花朵。

▲ 彩窗

▲ 彩窗

1926年6月7日,年近74岁的高迪一如每天清晨那样前往圣家堂建筑工地,结果老人在路上被一列有轨电车撞倒了。那天恰逢巴塞罗那举行有轨电车通车典礼,那场面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怎么会有人注意到这个衣着寒酸孤独憔悴的老者呢?由于高迪身边没有带任何证件,再加上他平日里就不修边幅,所以出事后人们只是草草地把他拖到一旁,连最起码的急救措施都没有采取。直到过了好几个小时,才有警察用出租车将高迪送到了一所专为穷人开办的医院。三天后,高迪最亲密的朋友(同时也是他最重要的合作者)多米尼克·苏格拉尼斯在医院发现了他。虽然高迪立即就被安排了单人病房,可一切都为时已晚,当天高迪离开了这个以貌取人的世界。

▲ 晚年的高迪(1924年)

▲ 晚年的高迪(1924年)

当人们得知死者是巴塞罗那的天之骄子高迪时,全城陷入了巨大悲痛。政府请求教皇恩许,将高迪安葬在尚未完工的圣家堂地下墓室里。天才如若泉下有知,此刻定然感喟不已。庄子曰:“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对高迪而言,人若能在辛勤工作中溘然长逝,便是世上最幸福的事情了。如此看来,圣家堂不正是高迪生前死后得其所哉的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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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9月,圣家堂建筑团队现任主管Jordi Fauli宣布:圣家堂的修建工程将在2026年6月10日高迪逝世100周年纪念日之前完工,以缅怀这位绝世无双的天才建筑师。

▲ 圣家堂全部建好后的样子(模型)

▲ 圣家堂全部建好后的样子(模型)

圣家堂的最终落成将为这个喧嚣的人间再添一份空间的神圣性。柴德斯特指出:空间的“神圣性”(sacredness)并不是某一处所的固有属性,而是人们用权力控制、征服、挪用、剥夺、排斥的结果,是人为生产出来的产物。因此,神圣空间是“竞逐空间”(contestedspace),不同群体为了达到各自的政治、经济或宗教目的在神圣空间中进行权力角逐,争夺空间神圣性的阐释权和对空间本身的控制权与所有权。所以我从心底不希望圣家堂彻底建完,因为建完的那一天就是争权夺利者登台表演的时刻了。小丑上台了,天才就该退隐了。

▲ 圣家堂前的“叠人塔”(Castells原意为“城堡”)

▲ 圣家堂前的“叠人塔”(Castells原意为“城堡”)

天才的高迪毕生都在试图远离人间,转而尊自然为师。他在童话般的建筑作品中频繁地使用曲线、螺旋和拟生。然而一开始人们反对他、藐视他、打击他,尤其是同行内部爆发出巨大的嫉妒。人是一种充满嫉妒情绪的哺乳类动物,他们通过掩饰嫉妒来表达群居生活中的爱与信任,通过释放暴力或施展阴谋来消灭引发嫉妒的对象。有人劝导高迪:你既然如此尊重充满曲线的大自然,那么为何不肯向它学习可曲可伸的作人之道呢?然而高迪始终执拗地认为:不论是上学求知,还是经商求财,抑或艺术求新,“叛逆”都是不可或缺的。——如果你想另辟蹊径,那就没有前例可循。而且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可能就需要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与他人冲突,冒犯传统,挑战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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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代的开启者总是特立独行的“怪人”,人们反对他、藐视他、打击他,直至看到他不曾因此放弃、犹豫和死亡,于是便又转而追随他、模仿他、崇拜他,一个时代的风格、审美甚乃信仰遂为之一变。而追问这怪人内心所思所想者,却又无关身边的这些庸众,他想推翻的无非是开启上一个时代的那个怪人罢了。

▲ 圣家堂华盖下的基督岂非也是一个“怪人”?

▲ 圣家堂华盖下的基督岂非也是一个“怪人”?

有人说,世上有三种人创造了一切美好之事:贵族创造了美好的生活方式,农民创造了美好的故事与信仰,艺术家创造了其余的一切。兴许这句话改为这样说更贴切:贵族渴望美好的生活方式,农民渴望美好的故事与信仰,艺术家为他们创造出了“美好”。

下期预告:法老的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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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18年08月13日  所属分类:与艺术沾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