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艺术沾边 》第403篇 ·虎兕出柙潘多拉

虚极子按: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欤?——《论语·季氏将伐颛臾》

富庶的荷兰黄金时代,每个殷实的中产阶级家庭里都有一个做工精巧的首饰盒。在女主人看来,盒子里盛放的是自信和希望;在卫道士看来,那里边装满了虚荣和灾祸。

▲ [荷] 戈特弗里德·沙尔肯《徒劳的道德说教》,1680-1685年,木板油彩,35 x 28.5 cm 荷兰海牙 莫瑞泰斯皇家美术馆藏

在16至17世纪的西方绘画里,“翠鸟”象征着贪图享乐、渴慕荣华。沙尔肯画中的妙龄佳人对老妪(yù)的道德说教充耳不闻,像“不禁不为、愈禁愈为”的潘多拉那样轻启宝匣。刹那间,代表奢欲的翠鸟从盒盖缝隙挤出头来,嘶鸣着振翅欲飞。

《徒劳的道德说教》画中漂亮的黑漆描金盒存世几希,如今我们还有机缘亲睹芳容吗?今天我们能见到的这种所谓的漆盒往往都是当时荷兰山寨的赝品。1609年10月8日,有个叫威廉·奇克的阿姆斯特丹商人,从荷兰议会那里得到一个为期八年的授权许可——专门仿造各类东亚漆器。当时日本官方尚未开展与荷兰的漆器贸易,所以荷兰人做梦都想破解这种奢侈品的制作秘技。

▲ 威廉·奇克仿制的橡木黑漆描金首饰盒,1618年,12 x 15.4 x 11.95 cm 荷兰阿姆斯特丹 国家博物馆藏

这个大胆的奇克1602年到过亚洲,见识过漆器的真面目,可是他一没材料,二没技术,怎么在荷兰复刻亚洲漆器呢?山寨离不了鸡贼,鸡贼自有高招。奇克先锁定最受欢迎的高品质漆器,仿就仿最贵的;再攻克技术难关——仿制黑亮光滑的漆层表面。当时密封容器尚未问世,荷兰人根本没法把东方的生漆弄回国。于是奇克土法上马,用炭黑涂料把木头盒子层层染黑。但这种涂料会延缓干燥过程,并且使油层变得极不稳定。为了克服这个缺陷,奇克盒至少得刷七道“漆”,其中包括几层混合了白垩、炭黑和油的“底漆”,然后是好多重油制炭黑涂层,最后是各种“清漆”,里面含有亚麻籽油和松脂的成分,而金饰通常是用带有色釉的染剂媒染上去的。奇克的假漆器在欧洲大受欢迎,荷兰政府将它们作为国礼赠送给各国政要,挣足了面子挣足了钱。

▲ 威廉·奇克仿制的黑漆描金彩绘首饰盒,约1620年 私人收藏

《论语·季氏将伐颛臾》里孔子问得好:“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欤?”虎兕出于柙——洪水猛兽肆虐人间;龟玉毁于椟——悲剧莫过于将美好的事物毁灭给人看;谁之过欤?当然是看守者的过失——该锁进笼子的跑了出来,该保护在椟中的却被囚禁至死。那么,什么是该锁进笼子的呢?反正不应是求富求美求自由的“翠鸟”——有些鸟儿注定是关不住的。归根结底,只有把权力锁进笼子,才不至于让人才湮灭于椟中。正因为荷兰人懂得这个道理,政府的权力才得以约束,个人方能不受干扰地发挥创造力,创造出一个充满活力的黄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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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19年11月14日  所属分类:与艺术沾边